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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初中语文老师
[ 2016/9/10 15:44:00 | By: 横小丁凤霞 ]
 


初中时,我有过两位语文老师。

初一初二,叶老师教我语文。他是民办教师,身形高大,腰有些佝偻,头发花白,脸上的皱纹有如浅浅的沟壑,就连有几分沙哑的声音都透着苍凉。他老花得厉害,时常要伸长胳膊,远远地把书本凑近明亮的窗口才能勉强看清。后来知道,他的儿子与我们这些学生年龄相仿,想来他也不至于岁数太大,但何以如此显老呢?是被繁重的工作压弯了脊背,被乡间的风霜吹皱了容颜吗?

叶老师担任着两个班级的语文教学工作,兼任一个班的班主任。上课铃响了,透过窗户可以看到他向教室走来,微斜着肩膀,习惯性地用双手把书本抱在一侧腰间,衣着依然是那么朴素,仿佛刚刚结束田间劳作归来。他为人宽厚,学生是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的,课堂纪律并不算好。素来循规蹈矩的我也敢跟着他讲课的话题插嘴,说的对,他会投来会意的目光,不对,他谈笑自若并不介意。一次已经上课几分钟了,我还在和后面的同学喋喋不休,叶老师停下来静等,见我丝毫没有收敛,沉下脸来不点名地批评了我,我方觉得自己过于放肆,把老师的宽容当做纵容了。彼时的乡村少年是顽劣的,也是质朴的,班上有几个调皮男生屡屡和别的男教师动手拉扯,却从不曾和叶老师过不去。

叶老师屡次说起“如丧考妣”这个成语,以至于后来我在墓碑上看到“先考”“先妣”字样竟有一种亲切感。二十多年前的农村学校还没有分数至上,班级语文均分通常只有60出头,能考到80分的凤毛麟角。那时学业负担不重,几乎没有课后作业,练习册倒是挺厚,但直到学期结束还是崭新的,因为根本不用写。在这样的情况下,我的语文成绩初一时通常80分左右,初二时经常90分以上,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。如今想来,宽松的课堂氛围是我努力上进的肥沃土壤,让我感到如鱼得水的自在。叶老师的知识学养并不算高深,业务水平也不算出色,他只是凭着农人式的质朴善待每一个学生,让课堂里阳光遍洒。他说不出什么先进的理念,却用温暖的笑容、包容的态度诠释了平等民主的师生关系。

初三时,我被分进了所谓的快班,改由米老师教语文。

米老师师范学院毕业,颇有几分清高,偶尔的言辞之间有怀才不遇的感慨,仿佛那帮泥腿子教师都不入他的眼。冬天时,他身上的蓝色棉衣和三七分的西装头一样发亮。他的儿子年龄与我们也不相上下,但他看上去比叶老师年轻许多。他爱抽烟喝酒,下午经常脸喝得红通通的进班上课。至今记得,他讲到如何推敲字词时,食指与中指间夹一香烟,不时抽上一口,微微仰首侧头,浓眉横卧,眼神迷离,“《屈原》里婵娟骂宋玉说‘你是没有骨气的文人!’可是郭沫若总觉得这话不够味,后来在别人的提醒下,改为‘你这没有骨气的文人’。仅仅一字之差,但前者只是单纯的陈述与判断,后者则带有强烈的感情色彩,像一把利剑,直指宋玉的心脏!……”更多的话语像他吐出的烟圈,在安静的教室里袅袅消散。他醉了吗?不会,他的思路那么清晰,表达那么准确。那么,是他的灵魂飞升到一个我们无法抵达的地方了,那里有神灵与之对视。

与总是笑眯眯的叶老师不同,米老师的表情要丰富许多,他讲课时眉眼都在说话,喜怒爱憎全写在脸上。班上有位女同学长得温婉动人,头脑聪明,为人机灵,作文写得极有灵气,米老师评讲她的作文时眉飞色舞,眼睛里流溢出来的都是欣赏。

我虽是班主任钦点的课代表,除了收发作业,私下里与米老师并不亲近。临近中考的总复习课上一次关于腐败题材的作文续写,他捏着我的那张作文纸,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我心理阴暗,因为我没有给那篇作文一个光明的结尾,那时还没有多元评价的说法。而我之所以那么写,只是想学着使用反讽的写法(莫泊桑、契科夫的作品中不乏这样的例子)。我没有胆量去跟老师解释,此事就成了我心中的死结。中考时,我考出了初中以来最低的语文分数。

即使如此,我还是不得不说:毕竟是科班出身,米老师的字洒脱豪放,课上得天马行空,挥洒自如。以他的个性与才气,如果穿越到魏晋时代,悠游林下诗酒风流,该是何等逍遥!

一切恩怨都在20年的时光里淡漠了。如果说叶老师是泥土,那么米老师就是流云,感谢他们向我呈现了生命个体的不同风采,并映射在我今天的工作上。如今,两位老师都该颐养天年了,遥祝他们及所有老师节日快乐,身体安康。
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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